帝国与全球化 (没有投成的稿)
如果没有鸦片战争,中国的近现代化进程是否会推迟50年甚至更久?如果没有坚船利炮,是否会有全球化?尼尔·福格森(Niall Ferguson)在《帝国:英国如何塑造了现代世界》(Empire: How Britian made the modern world)中肯定地说:如果没有大英帝国,世界的现代史是不可想象的。
尽管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的畅销书《世界是平的》无比啰唆和空洞,人们依然趋之若鹜,言必称“当今世界是平的”,但英语世界之外的读者(特别是目睹“大国崛起”的盛宴之后的中国读者)都应该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全球化的主要受益者基本来自盎格鲁体系的国家?为什么同在一个跨国公司同级别白人同事的薪酬远远高于自己?福格森这本三年前出版这本书现在倒是更加应景。Anglobalisation(盎格鲁全球化),福格森说。
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帝国像英帝国一样统治过地球的四分之一,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英帝国一样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在全球推广自由贸易,资本流动,西方法制,金融体系以及盎格鲁式的代议制。福格森认为,这些都是其他帝国所无法做到的。
此书基于福格森为BBC4台撰写的历史专题片,堪称普及性历史著作的典范。福格森文笔生动,叙述方式独特,是西方学界少有的通过畅销书和电视成功推销了自己观点的学术明星。福格森用本书近四分之三的篇幅历数帝国的罪恶——奴隶贸易,印度平民屠杀,爱尔兰大饥荒,南非集中营(比纳粹还早),种族主义等等。然而英帝国依然是一个人道的帝国:对比一下日本帝国主义者的南京大屠杀和对战犯(当然包括英国战犯)的苦役——日本代表了最邪恶的帝国形式。鸦片战争在他看来其实为自由贸易之战,“向一个陷入黑暗的东方专制国家推介自由贸易的好处”,而战后签订的《南京条约》没有任何一点与鸦片相关。
这也是福格森精妙的写作技巧所在,他公正且充分地正视英国帝国主义的罪行,打消掉读者的戒心,而与此同时恰到好处地声明帝国积极的遗产和对全球化的贡献——这才是福格森真正的立意。这些遗产和贡献包括:资本主义在全球的胜利;北美和大洋洲的盎格鲁化,英语的国际化,新教的普及和议会制度的广泛传播。环看全球,占据今天全球化价值链上游的国家无不享受到了上述帝国遗产的利益。福格森也毫不讳言,西欧(盎格鲁式制度)在全球的推广基本上靠的就是坚船利炮。
福格森认为,大英帝国400年的历史证明帝国是一个可行的国际政府形式,尽管它劣迹斑斑,却可能是世界实现现代化的最不血腥的一条道路。他认为,相比1914年的全球化,今天这个走向平坦的世界乃是一个伪全球化,因为不再有一套协同一致的全球政治体系(如日不落帝国)维系和保障商品、资本、技术和人的自由流动。另一方面,内战,腐败政府,法律缺失成为了全球化的最主要障碍,尤其在很多非洲国家和亚洲国家(他没有继续说这是谁造成的。)福格森承认,盎格鲁模式并没有成功推行到一些文明发达社会组织复杂的国家,如印度和中国,其原因是英国人在这些地方专注掠夺(而不是难以征服)。
但令福格森非常失望的是,大英帝国火炬的继承者美国(也是帝国的产物)还在是否要承担起帝国责任这个问题上摇摆不定,远未充分利用其强大的军事和经济力量全面推动全球化。事实反倒是,美国正在重蹈英帝国的覆辙——看看今天的伊拉克和阿富汗。
对于中国读者(尤其有浓重大国情结的人)来说,阅读此书将体会到一种历史情感和现实理性冲突。如果套用福格森的阐释方式,在19世纪和20世纪多数时间,中国都在对抗和抵制自由贸易和全球化在中央帝国的渗透。然而,经历160年的封闭和抵抗,中国终于主动投入到全球贸易体系中——依然还是那个盎格鲁体系——而今天已没有了坚船利炮。